John Coltrane

录音室专辑

《Coltrane Time》是一张具有特殊发行史的爵士录音。它录制于 1958 年 10 月 13 日，由 Cecil Taylor 领衔，John Coltrane、Kenny Dorham、Chuck Israels 和 Louis Hayes 共同参与；最初于 1959 年以《Hard Driving Jazz》和《Stereo Drive》的名义发行，1963 年才被 United Artists 重新包装为《Coltrane Time》，并改以 John Coltrane 的名字发行。因此，它并不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 Coltrane 领奏专辑，而是两位后来走向截然不同方向的爵士音乐家唯一一次正式录音合作。

音乐仍建立在 1950 年代末 hard bop 的框架上，却已经出现明显的不稳定感。Dorham 的小号和传统爵士乐队结构提供了相对熟悉的语境，而 Cecil Taylor 的钢琴则以更尖锐、棱角化的方式处理节奏与和声，使 Coltrane 的密集、快速演奏处于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环境中。Coltrane 此时尚未进入 1960 年代的自由即兴阶段，但已经开始形成后来著名的“sheets of sound”式密集线条。这张唱片因此更适合作为 1950 年代末 hard bop 向更激进的现代爵士过渡时期的一份特殊记录，而不是作为 Coltrane 个人成熟风格的代表作来理解。

《Settin' the Pace》由 Prestige 于 1961 年发行，但专辑中的四首作品全部录制于 1958 年 3 月 26 日，因此属于 John Coltrane 1950 年代后期的创作阶段。Coltrane 与长期合作的 Red Garland、Paul Chambers 和 Art Taylor 组成四重奏，延续了他在 Prestige 时期熟悉的 hard bop 小组编制。专辑本身并非当时刻意设计的完整作品，而是 Coltrane 成名后从 Prestige 档案中整理出的未发行录音。

音乐一方面保持着典型的 1950 年代爵士小组结构，另一方面已经能够听见 Coltrane 即兴语言的快速发展。“I See Your Face Before Me”展示了他越来越成熟的抒情能力：在缓慢的和声进行中，他通过延伸旋律、改变音区和不断发展的长线条，使标准曲获得更个人化的表达。“If There Is Someone Lovelier Than You”同样具有这种从歌曲旋律出发、逐渐展开长篇独奏的特点。

“Little Melonae”则展现了另一面的 Coltrane。快速而密集的音符连续排列，使旋律线逐渐成为近乎连续的声音流，体现了后来被称为“sheets of sound”的演奏方法。这种技术并没有脱离 hard bop 的和声和节奏框架，却已经开始改变传统爵士独奏的内部密度。《Settin' the Pace》因此特别适合作为 Coltrane 从成熟的 1950 年代 hard bop 向《Giant Steps》时期更复杂语言发展的过渡性记录：它不是最激进的 Coltrane，却能清楚听见突破正在发生。

柯川光明。

Coltrane Plays the Blues（1962）

《Coltrane Plays the Blues》由 Atlantic 于 1962 年发行，但六首原始曲目均录制于 1960 年 10 月 24 日纽约 Atlantic Studios，属于与《My Favorite Things》和《Coltrane's Sound》相近时期的录音。John Coltrane 与 McCoy Tyner、Steve Davis、Elvin Jones 组成的四重奏已经显现出后来经典四重奏的基本面貌，而专辑本身则通过蓝调这一最基础的爵士形式，为 Coltrane 提供了一个比复杂标准曲更开放的即兴空间。

标题中的“Blues”并不意味着这些作品都是传统的 12 小节蓝调。Coltrane 更感兴趣的是蓝调所提供的旋律和节奏基础，以及由简单结构产生的自由度。“Blues to Elvin”和“Blues to You”中，他可以在相对有限的和声材料上持续延伸旋律线，使音符密度、重复、音区和重音本身成为音乐发展的手段。McCoy Tyner 已经形成鲜明的和声语言，而 Elvin Jones 不断变化的鼓点则使简单的蓝调框架获得持续的运动感。

“Blues to Bechet”尤其值得注意：Coltrane 使用 soprano saxophone 向早期爵士大师 Sidney Bechet 致意，却没有回到传统风格，而是将 soprano 的历史音色带入自己正在形成的现代语言。“Mr. Knight”则透露出他对非洲音乐与调式素材日益增长的兴趣。三重奏编制的曲目进一步减少了钢琴提供的和声限制，使 Coltrane 的萨克斯、Steve Davis 的低音和 Elvin Jones 的鼓之间形成更加直接的互动。

因此，《Coltrane Plays the Blues》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一张单纯的“蓝调专辑”，而在于它展示了 Coltrane 如何从最简单的爵士传统中寻找新的即兴可能。它位于《Giant Steps》的复杂和声探索与《My Favorite Things》之后更加开放的调式音乐之间，也预示了他在 1960 年代逐渐把传统曲式转化为即兴出发点的方向。

Duke Ellington & John Coltrane（1963）

《Duke Ellington & John Coltrane》录制于 1962 年 9 月 26 日，由 Impulse! 于 1963 年发行，是两位来自不同爵士传统、却都处于高度成熟阶段的音乐家之间的一次合作。Duke Ellington 负责钢琴，John Coltrane 演奏 tenor 与 soprano saxophone，伴奏阵容则根据曲目在 Jimmy Garrison、Aaron Bell、Elvin Jones 和 Sam Woodyard 之间变化。专辑收录七首作品，其中包括 Ellington 的“In a Sentimental Mood”“Take the Coltrane”和“Angelica”、Billy Strayhorn 的“My Little Brown Book”，以及 Coltrane 的“Big Nick”。

这张唱片并不像“传统爵士”和“先锋爵士”的碰撞。1962 年的 Coltrane 虽然已经进入 modal jazz 和 post-bop 的高度开放阶段，却深受 Coleman Hawkins、Ben Webster 等早期 tenor saxophone 传统影响；Ellington 同样不是一个停留在过去的大乐队作曲家，而是一位持续重新组织爵士和声、旋律与编曲语言的音乐家。两人的合作因此更像是两个传统之间的相互理解，而不是代际冲突。

“In a Sentimental Mood”尤其体现了这种关系。Coltrane 没有使用高速、密集的即兴，而是以极为宽阔、克制的旋律线演奏 Ellington 的经典抒情曲；Ellington 则用简洁而精确的钢琴和声为萨克斯留下大量空间。“Take the Coltrane”则呈现另一面：Ellington 专门为这次合作创作的快速作品为 Coltrane 提供了充分发挥其复杂旋律语言的空间。两首作品放在一起，可以看见 Coltrane 并不需要依靠激烈的即兴来证明自己的现代性。

这张唱片还留下了一个重要的录音史细节：“In a Sentimental Mood”基本以一次演奏完成。Ellington 认为重复录制会损失刚刚形成的感觉，Coltrane 最终接受了这种强调即时性的工作方式。此后他的录音越来越倾向于减少反复录制。《Duke Ellington & John Coltrane》因此不仅记录了两位音乐家的相遇，也记录了 Coltrane 在 1960 年代初逐渐形成的成熟录音观：现代的即兴语言与爵士传统并不互相排斥，真正重要的是音乐家能否在具体作品中找到恰当的尺度。

《Expression》是 John Coltrane 1967 年发行的晚期录音，也是他去世前最后阶段音乐的重要记录。专辑由 1967 年 2 月 15 日、3 月 7 日及同年春季的录音组成，参与者包括 Alice Coltrane、Jimmy Garrison、Rashied Ali，Pharoah Sanders 则在“To Be”中加入长笛和短笛。原始 LP 收录“Ogunde”“To Be”“Offering”和“Expression”四首作品；后来的 CD 版本另加入“Number One”。

此时 Coltrane 的音乐已经远离传统 hard bop 的结构，进入高度自由的 avant-garde jazz 和 spiritual jazz 语境。乐队中的钢琴、贝斯和鼓不再只是为萨克斯提供固定的节奏与和声框架，而是在不断改变密度、音区和能量的集体互动中与 Coltrane 的演奏结合。“Offering”尤其能够体现这一点：开放而稀疏的开头逐渐转向 Coltrane 与 Rashied Ali 高度密集的萨克斯—鼓互动，预示着几天后录制的《Interstellar Space》中的二重奏语言。Alice Coltrane 的钢琴则以断裂、自由的音型和色彩参与其中，使传统意义上的“伴奏”与“独奏”界线越来越模糊。

“To Be”则展示了 Coltrane 对音色本身的探索：他放下 tenor saxophone 改用长笛，与 Pharoah Sanders 的 flute、piccolo 构成轻薄而尖锐的高音织体。这是 Coltrane 唯一一首以长笛完成整首演奏的已知录音。专辑同名曲“Expression”则是他最后的录音室录音之一，也使整张唱片带有一种特殊的终点感。不过，与其把《Expression》理解成对既有风格的总结，不如把它看作 Coltrane 在生命最后几个月仍持续改变声音、编制和即兴方法的一个截面。

生物狂乱日之舟

现场专辑

《Afro Blue Impressions》由 Pablo Records 于 1977 年发行，但收录的是 John Coltrane Quartet 1963 年欧洲巡演的现场录音，其中两首来自 10 月 22 日的斯德哥尔摩音乐厅，其余曲目来自 11 月 2 日柏林自由大学的演出。阵容是 Coltrane 最重要的经典四重奏之一：McCoy Tyner、Jimmy Garrison 与 Elvin Jones。它记录了这支乐队在《A Love Supreme》之前已经高度成熟的现场状态。

这些演奏仍以《Naima》《My Favorite Things》《Cousin Mary》《Impressions》等熟悉作品为基础，但曲式越来越像即兴的出发点，而不是必须遵守的边界。Tyner 厚重而具有推进力的钢琴、Garrison 简洁而稳定的低音以及 Elvin Jones 持续变化的鼓点共同构成一个高度流动的节奏系统，使 Coltrane 能够把旋律线不断向外延伸。“Chasin' the Trane”尤其体现了这种关系：Coltrane 与 Jones 几乎以持续的相互推动取代传统意义上的固定伴奏与独奏关系。

“Afro Blue”则显示了 Coltrane 如何重新处理来自 Afro-Cuban jazz 的素材。Mongo Santamaría 原作的循环结构在这里成为即兴发展的基础，Coltrane 的 soprano saxophone 将原本清晰的旋律逐渐转化为密集、棱角化的声音线条。《My Favorite Things》同样如此：一首已经被他反复演奏的流行歌曲，在现场逐渐成为进入长篇即兴的入口。

《Afro Blue Impressions》的意义因此不只在于记录几场精彩的演出，更在于它捕捉到 Coltrane 经典四重奏从 modal jazz 出发、逐渐削弱传统和声与曲式限制的过程。它仍然保留明确的主题和结构，却已经把真正的音乐发展转移到调式、节奏、音色以及四位乐手之间持续变化的互动之中，是理解 Coltrane 1963 年现场音乐和随后《A Love Supreme》时期的重要录音。

合辑

The Major Works of John Coltrane（1992）

《The Major Works of John Coltrane》是 GRP/Impulse! 于 1992 年发行的双 CD 合辑。它集中收录 John Coltrane 在 1965 年最具扩张性的五部大型作品：《Ascension》的两个版本、《Om》、《Kulu Sé Mama》和《Selflessness》。这些录音分布于 1965 年 5 月至 10 月的不同 session，参与者包括 Pharoah Sanders、Archie Shepp、Freddie Hubbard、McCoy Tyner、Jimmy Garrison、Elvin Jones、Juno Lewis 等。

其中《Ascension》最能体现 Coltrane 音乐结构的变化。经典四重奏原本依靠 Coltrane、McCoy Tyner、Jimmy Garrison 和 Elvin Jones 之间高度紧密的互动来组织音乐，而《Ascension》将这种关系扩大成大型乐队的集体即兴。多个铜管和木管乐器依次进入即兴，钢琴、贝斯与鼓持续改变音乐密度，作品因此不再主要依靠传统的主奏—伴奏关系推进，而是让集体声音本身成为结构。两个正式版本来自同一场录音中的不同演奏，也说明《Ascension》的“作品”并不是一套固定的即兴结果。

《Om》和《Kulu Sé Mama》则进一步把 Coltrane 的探索从爵士内部推向仪式性音乐。前者使用诵唱、重复与打击乐，将精神性经验转化为声音结构；后者通过 Juno Lewis 的歌唱与打击乐、非洲音乐元素和爵士即兴形成另一种集体音乐语言。《Selflessness》相对接近传统四重奏，却在演奏过程中逐渐扩大为更开放的即兴，因此成为连接经典 Coltrane Quartet 与大型自由即兴的重要作品。

这套合辑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作品规模越来越大”，而是 Coltrane 正在改变音乐组织本身：和声进行不再是唯一的结构基础，调式、节奏、音色、重复、集体即兴以及精神性和仪式性声音都开始承担结构作用。《The Major Works of John Coltrane》因此可以看作 1965 年 Coltrane 音乐转向的集中记录——从《A Love Supreme》的四重奏精神性，走向《Ascension》式的集体自由即兴，并最终打开通往他晚期音乐的道路。